你好,我是SAKIYA。
「试图用谎言架构真实人生的愚蠢人类」

【火影忍者】【佐樱】闻者不可听,言者不可语

——收录于我本人主催的图文漫合志《奇闻异录》

本子里都是我喜欢的作者们,非常充满任性和个人趣味,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还有最后两本可以入手→点我

告别这个圈子的最后一篇文

有幸遇见你,有幸遇见你们


*是个晦涩又无趣的1w3千多字的旅途

*第一人称视角

*非常自我任性以及充满本人恶趣味的文字


那个女人撑着黑色的伞,站在倾盆大雨之下。我快步往前走,只是觉得有些异样,但并无他想。结果那个女人叫住了我,在被落雨掩埋的听觉中,却是十分清晰又明亮。

“佐助君,你好呀。我是春野樱。”

她出个令人不舒服的笑容,我对她点点头,又甚觉奇怪。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本该是我觉得不对劲才对,然而那女人的反应简直像是我问了个非常不可思议的问题般满脸惊诧,她歪过头,复而笑颜逐开: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呀?佐助君。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知道了哦。”

“……”

这实在是,过于反常了。我决定不再搭话,而是越过她返回去往公寓的路。她也不追,但能感受到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

“真是怪人……”

直到我进入屋内才感觉到她的气息消失了。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始下一个动作。

春野樱……么。

完全没有印象的名字,但那人认得我,这毋庸置疑。

齿轮始终沉默地转着。

 

“佐助,欢迎回来啊~”母亲美琴从客厅探出一个脑袋冲我笑着,平时她都会跑到门口,看情况估计是哥哥或者父亲回来了吧。我把鞋子塞回鞋柜,叹口气。虽然很讨厌,但还是不得不去打招呼才行。

“我回来了。”

“佐助,刚放学?”

客厅里果然有人,不过父亲不在,回来的只有哥哥。

“嗯。”

点点头姑且算是答应,刚刚雨中的画面不知为何总是挥之不去,我有些敷衍地准备回过头离开。可母亲显然不会放过家人聚在一起的任何机会,使劲儿把鼬往我身边推,然后自己扎进厨房准备做晚饭。不是天下每个兄弟都渴望团聚的啊母亲,我默默腹诽,起身坐在了鼬的对面。

“学校还适应吗?”

“……我已经转来三个月了,哥哥。”

“但我已经四个月没回来了啊佐助。”

“没什么不适应的,换个地方而已。”

“那就好。你以前同学呢?还联系吗?”

“鸣人他们几个太烦了,所以姑且交换了联系方式。”

“有在意的人吗?女孩子之类的……?”

我抬头瞥了鼬一眼,这家伙脸上根本没别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没有。”

回答的同时,脑子里却闪过那个奇怪女人的身影,我眯起眼,希望鼬不要察觉到。不过……落空了。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遇到个怪人。”

“啊?”

鼬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他有些诧异。

“我想我记忆力应该没那么差劲。那人叫了我的名字,但我很确定我不认得这个人。”

“你啊,不会是不经意间被人喜欢上缠上了吧?”

“怎么可能……而且她看上去年纪明显比我大很多。”

“这就有点奇怪了。”

“是啊。”

难得能在相同的论点上达成一致,有些感慨,不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因为下一秒母亲就招呼我去厨房端菜,第一道菜一定是西红柿切片,只要哥哥或父亲其中一方回家,它就会被端上餐桌。稍稍怀念了一下,填满味觉的清甜感,似乎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吃完饭,又被拉着聊了很久才回到房间后,时钟已经指向九点十分了。做完笔记,稍微预习了会儿明天的课程,洗漱完毕盖上被子,一下子又花掉三小时。抬手关掉床头灯,夜光指针在表盘上安静地走着,在漆黑的房间里映出幽幽绿光。

夏日梅雨让空气中都充满逼仄,闭上眼,那画面却更清晰地显现出来。大雨,黑色的伞,黑色的连衣裙和黑色手套,只有粉色短发是格外明亮的色彩,和浑身的压抑感毫不相符。最让人困扰的是,自身非常明确,眼前这个人自己绝对不认识,但头脑中却无论如何甩不开那种怀念感。

‘想再见她一面。’这样的想法占了上风。

 

接下来好几天我都没再见到她。

难得不下雨,想着绕个远路去竹草堂看看定的书到了没有,但很不凑巧,还算称得上能聊两句的大叔店长不在。没办法,不得已在破旧的空间中一本本翻找,就在这么短的几分钟里,外面又下雨了。更要命的是,手边并没有带伞。早上急匆匆出门时忘记了吧,真是失策。冒雨回家也不是不行,但一定会被母亲念叨,还是等雨势变小或者停了之后再回去吧。我随便摸了本书,在公共阅读区看了起来。

说是书店的小隔间,但其实只有两张桌子,最多也就能容纳八个人。而对于平日就很冷情的古书店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很奢侈了。书店老板和我父亲一样,是个民俗学家,但两个风格却大相径庭。我不喜欢父亲那种咄咄逼人的正规学者路子,相比之下,这里的气氛更让人觉得轻松很多。

当我翻开第二页时,视界的末端自动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撑着伞的,全身黑色,只有发色明亮的女人,她就站在我右手边的窗外。照理来说,玻璃早被大雨刮湿,一片水汽中是什么也看不清的,可人脑拥有补充画面的能力,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跑去屋檐下了。

“你是来找我的吧!”

我提高音量,深怕那人听不见。但这次也和上次如出一辙,她的声音似乎穿透了一切不必要的杂音,直接向我脑海倾倒而来。

“佐助君,雨就要停了。”

“你就是来说这个?”

“是呀。佐助君。所以我现在就要走了。”

“等下,你还没说清楚你到底是谁呢。”

“我是春野樱啊。”

“我不记得你。”

“没关系。”和发色一样明亮的声线,浸透着难以言喻的悲痛感,“你不用记得的。”

“你到底是谁?”

“没有时间了,所以我要走了。对不起啊。”

她笑着对我挥挥手,转身消失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之中。我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被店员拍了拍肩膀才回过神来。

他一脸惊恐,眼睛都快瞪出框外,问了个在我常识看来匪夷所思的问题:

“你刚刚……是在和谁说话啊!!?”

 

我从黑暗之中睁开双眼,辗转反侧。店员的表情说明他绝对不是在骗人,那么这一切该如何解释?虽说家族是个民俗学世家,从小耳目渲染,我对这些也非常熟悉,但也仅仅止步于书面知识罢了,再进一步而言,我本质上还是个无神论者。但现在,超出我理解范围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那么,是去选择否定它,还是无视它呢?

她说认识我很久了,看上去并不是在撒谎,更要命的是,我确实对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穿着黑裙黑手套,撑着黑伞,总是下着雨……

等下,下雨?

遇见她每次都是在雨天,这仅仅只是巧合吗?

我闭上眼否认了这个轻率的想法。反正也睡不着,干脆查查看这方面的资料吧。祖父去世时留下了一个小书库,不管搬家到哪里,这个书库都会跟着一起搬来。宇智波一族的智慧和知识全在这一方狭小天地之中,里面大部分都是未经公开的密卷,而这也是我最为感兴趣、也最为敬佩的一部分。

最初着眼的,是只在下雨时出现的对象。雨女,水妖,亦或是在雨天死去的人类灵魂。可是,这些又被我一一否定。首先,我是个普通人,并不曾拥有能看见妖怪或是灵魂的能力,再次,一般的妖物没有自己的名字、更别说拥有人形,接着,为什么我能看见,亦或是,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

净是无法想通的问题。有些烦闷地阖上书,目光却仍旧试图追寻答案。与此同时,我看到了右手边第三本稍嫌破旧的手工装订册,书脊上什么字都没有。我放下手中的资料集,转而把这本册子抽出来,封面上写着‘日记’。这两字我实在太过熟悉了,儿时布满记忆,都是这苍劲有力的手写体,它几乎陪伴我渡过了整个童年。——这是祖父的日记吧。

 

‘X年X月X日 小家伙出生了,我女儿给他起了个名字叫佐助,是个非常好的名字。’

‘X年X月X日 佐助已经会开口叫父母了,可把我乐坏了,但他好像还发不出其它音节,慢慢来吧。’

‘X年X月X日 近来感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要赶紧将脑中描绘之物记录下来,以防哪天长病不起……’

……

‘X年X月X日 佐助天资聪颖,才能极高,一点都不比鼬逊色。虽然他父亲着实对他过于严格了些,但我能看出来这是颗好苗子。’

‘X年X月X日 肺病到了不得不住院的地步,佐助问我爷爷你怎么啦的时候,我实在有些不舍,他还这么小,不知人间疾苦生离死别,就和他说,爷爷只是身体不好,马上就会恢复的。结果这小家伙第二天就爬到我床边睡觉,怎么哄都哄不走。他对我说要帮我把病魔赶跑。我真是太喜欢这个孩子了。’

……

‘X年X月X日 即使提笔,也疼痛难忍。幸好能完成的都已完成,其他也都经由口述而得以记载,按理说我已经没什么好牵挂的了。但是……’

‘X年X月X日 我竟希望自己未曾如此病重。听女儿转述小家伙在家里每天不哭不闹,只是一直会问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心里便阵阵难受。因他极具天赋,且对民俗也十分感兴趣,我也曾想让他继承我的志愿,而如今我只希望自己能够陪伴他长大,佐助想要做什么,由他自己选择。’

日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我有些愣愣地没入回忆的光之海中,海面漂浮着记忆波澜的画面,像是折碎了的琥珀泛着粼粼的光芒。祖父话语不多,对我向来非常温柔,和严苛的父亲完全不同,倒是和书屋大叔有那么几分类似。太过幼小时的回忆早就模糊不清,而后来的回忆又因时隔甚远变得模棱两可,暧昧不明中,只依稀记得那双抚摸过我头顶的大手是如此温暖。我下意识地往后翻页,在快要接近末尾时,终于得见他最后的话语。

‘没想到在最后时刻能亲眼所见。那孩子看上去非常年轻,有一头粉色长发,屋内没有下雨她却打着黑伞,衣服也是一身黑色。我反复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她只是点点头,然后对我报以歉意。大雨倾盆,时刻已至。此刻,作为毕生奉献给了民俗学的学者,我已了无遗憾。再见了,我的亲人们。再见了,佐助。祝你一生喜乐平安。’

电光火石间,那几个字宛若晴天霹雳般在我脑中炸裂。

那笔迹全然不似之前那么温和,变得十分苍劲而极赋张力。如同濒死之人看见了最后一丝希望的曙光般充满着狂喜。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一位重病缠身、回天乏术的老者生命燃尽之时留下的遗言。它更像是希望的邀请,充满着诱惑力。

是怎样的境遇,遇见了什么,才会让祖父在这一刻如此地乐观,甚至狂喜呢?

他说,粉色长发,黑伞黑衣,大雨倾盆。

答案来的太快太急,也实在过于容易。命运这个词是民俗学里绕不开的砍,我却对此不感冒,也不打算认同。隐隐之中,或许有什么明暗脉络有迹可循,但我想这些也必事出有因,并不会无端发生。

我也,死期将近了么?颇为讽刺地轻笑,我从书房拿走了这本日记。探寻到端倪并没有给我的困惑有个明晰的解释,疑团更陡然增多,我决心今晚不再去多做理会,再次闭上眼。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我……所做的一切。”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会,陪你的……”

“……”

“我会陪你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我、不需要……而且……绝不、原谅……”

“没关系,即使如此,我也会陪你。”

“哈哈哈!……随便、你吧……”

恨意灼心。满是背叛爬上脊梁那令人作呕的厌恶和痛楚,内心深处其实还渴望有一隅不曾改变,但假使往昔不复存在,也无法抑制可笑可叹可悲的颤抖涌上身体,结局已无回头之路,往前往后处处皆是悬崖陡壁,摇摇欲坠,风一吹便万劫不复。

“绝不会、原谅。”

“绝不会。”

众生皆苦,你我已行至终路,若要下地狱。

那便下地狱罢。

她此刻做着梦,反反复复,从未停止。不如说那梦魇从最初便一刻不曾停歇地蛰伏在身边,只需要稍加放松,就会带着利齿一口扑上来。

“佐助君……”

喃喃自语,最终消解于无日也无夜的孤独之中。

然而即使如此,她也不愿意说她是不幸的。

 

或许是拜梅雨季节所赐,见面的机会一下子变得多起来。若是说之前的都是没有根据的推测,现在按照这个状况看来,我差不多已经确信,她确实只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原因则依旧不明。这可能和她的真实身份有关系。

但这几次和前几回还略有不同,她始终没有朝我搭话。只在放学时校门口等我出现,一路和我走回家,而在我走进公寓后,她就又消失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星期,饶是我也终于忍不住感到烦躁起来。

这女人到底想怎样?

莫非她还有跟踪狂的癖好吗?

 

“喂。”

我忍无可忍地回过头,和她搭话。但她依旧只是撑着伞默不作声地看我,没办法,我只好返身,径直朝她走过去。

“诶?”

一脸明显被吓到的样子。不该是这个表情吧?再怎么说,我才该是被吓到的那一方啊。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

“每次下雨,你就会出现。我认识你吗?还是说我应该认识你吗?”

“佐助君,我……”

短暂的接触中,这是迄今为止唯一表露出情绪波澜的动摇,撑着伞的手微微颤抖。她有翡翠色的瞳孔,如同绿宝石般清澈见底。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那双目几乎让自己刹那间失魂,它一定有很多我或许应该知晓但却被隐瞒起来的秘密。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但什么也没说。

“你,真的很烦啊。”

“!”

“跟着我,躲躲藏藏的,每次都丢下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就消失。你到底什么意思?”

“……”

印象中,我好像从没说过这么多话,可今天烦躁感达到顶峰后,无法克制的愤怒感让我无法控制,它强烈地燃烧着,对她,对自己。

“如果你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那就算了吧。不要再跟着我,不要找我也不要搭话,因为……真的很烦。”

“对不起。”

对话中她抛出的唯一完整语句,确是拒绝的种子。

我立刻转身离开。

“等下!佐助君。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并非恶意,而是……”她语气坚定,我停下脚步,“我,不希望你知道。而你,也不会想知道的……”

“那不是你说了算的。”

看样子她已经开始动摇了,而我也并不打算让她立即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约约总是有种感觉,一旦真相被揭开,她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会等着。”

“佐助君?”

“直到你告诉我为止。我会等着。”

“……佐助君,谢谢你……”

“没什么,我走了。”

“那……下次见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笑着吧。虽然看不见,但不知为何就是能感受到。我点点头,跨进公寓玻璃门。

 

从那次对话以来,我们关系似乎变好不少。虽说几乎都是她单方面地在和我说个不停。这家伙原来这么能讲话的吗?我几乎因过于判若两人而产生的变化不禁怀疑起来。讲起话来她和我班上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简直一模一样,但,偶尔安静时又能醒目地感受到她和我之间那种割裂的断崖感。

这种差距,在越来越多的接触时间中暴露地愈加明显,她和我,和我们是不同的。

“今天啊,我在路上看到猫了!头一次有猫不怕我诶,真的超可爱。”

“你不聊聊你自己的事吗?”

“诶?”

“因为从没听你提起过,有点好奇。”

“哎呀,佐助君,终于对我有点兴趣了吗?”

“不是。只是觉得你是个怪人而已。”

“好吧,会变成这样也没办法啊……”她和我一起坐在人来人往的电车等待区,大家都行色匆匆,并不会注意到角落里我在进行着一般人看来非常诡异的对话——只有我一个人。而即使是这样,她依旧撑着那把黑伞。

“我说你,”

“嗯?什么?”

“为什么一直打着伞。只会在雨天出现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一直以为你打伞只是为了避雨。但好像其实不是这样的。”

“伤脑筋啊,”她颇为困扰地笑起来,“这也属于不能说的那一部分呢……不过,应该没事吧。”

话音刚落,她就站起身,对我眨了眨眼睛。“那么,特例为佐助君表演一个魔法吧。”

粉头发的女人慢慢收起伞,然后……

仿佛像是未曾出现一般,消失在我眼前。

这实在是,过于脱离常识了。即便我已做好她并非人类的心理准备,但当事实摆在眼前那一刻,我依旧着实吃了一惊。就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回头就看到她笑脸盈盈地站在那里。

黑伞在她头顶小小地鼓起来。

“懂了吗?”

“撑伞是我能看到你的条件吧?”

“嗯,是啊。就是这样呢。”

“那么……为什么别人看不见呢。”

女人,收起笑容。

电车轰鸣,人音嘈杂,脚步纷乱,但此刻我和她仿佛离他们很遥远,周遭一切倏然消失而去,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人。纯白一片的背景之中,我意外地非常平静,甚至有种我‘早就猜到是这样’的感觉。既然她选择沉默,那我就打破它。

“我快要死了,是吗。”

“……”

看上去她几乎快握不住伞,整个身子都缩起来藏在其实根本遮不住她的小伞之下。

“你不否认的话,我就当成是正确答案了。”

但她用力摇摇头,再次开口时的声线,听上去几乎像是悲泣的低吟。

“不会的。”

“你不会死,现在还不会。”

“现在?”

“人终究无法避免死亡。可是,不是现在。”

“……”

“不会的,佐助君。你会好好活下去……然后……”

从雨伞中抬起的脸庞,眼神里饱含泫然欲泣,有些我非常陌生的情绪一并涌上身体,它们不停在各处窃窃私语,即使我忽略无视,它们依旧无比清晰的存在着。大概是,长在里面了吧。所以盘根错节,难以剔除,而它们又以什么为养分才能成长到如此地步呢?

她再次收起伞,消失在我眼前。

而我明白,这次她将不会再拍我肩膀,然后笑着出现了。

她说‘你不会’。

而并非‘不是’。

没有否定的否定,是最后的答案。

 

从未如此期盼过天空倾泻水滴,甚至把母亲挂在阳台上的晴天娃娃收了起来。这种幼稚的行为放在以往看来简直匪夷所思,但却都一一成为现实。今天不出意外又是个大晴天,随着时间渐渐流逝,雨季也即将过去,能见到的次数只会越变越少。我颇有些烦闷,脚步不知不觉又跨向竹草堂。

“哟,这不是佐助嘛?你又来啦。”

看样子店长总算是回来了,我对他点点头,正准备往里面跨时,我收起了脚步。

“大叔,死神……算了,太蠢。”

“等等等等,你倒是说完啊!”

“不要,蠢死了。”

这种话说出去又如何?只会徒增烦恼,说不定还会变成茶余饭后的笑谈。

“我,见过的。”

“啊?”

只一句话,空气瞬间变了。

“不知道是不是都这样……但是……印象很深刻,一身黑,打着伞吧。”

为什么我身边净是怪人?祖父也就罢了,那女人……还是别说了,就连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店长怎么也会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我也和别人提起过,但他们老以为我是病重的幻觉,所以嘛……后来就不提了。”

“你怎么知道是死神……?”

“那会儿我病重啊,都快翘辫子了。弥留之际听到有人说‘还没到时间呢,走吧。’勉强睁开眼睛才看到的诶!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

“哎呀呀,我说的可是千真万确哦!虽然大概你也会认为我在胡言乱语吧。”

“不会。”

“啊?喂喂喂……”

“因为,我也看见了。打着伞的,一身黑的家伙。”

“不是吧……”温和的笑容变成担忧的表情,店长确实非常喜欢这个常来光顾他店的少年,也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看见死神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她说,我还不会死,暂时不会。”

“真是……前所未闻的匪夷所思。看见过死神的人还不少,但被这么说过的…就我的听闻来说…你还是头一个呢,少年啊。”

“谁知道。老实说至今为止还是没有实感。”

“当然,毕竟太脱离日常现实了。但,说不定……”

“……说不定?”

“说不定你有什么特殊情况呢。”

“怎么可能……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不是不是,我不是说这个,”他笑着摆摆手,“我是说,你可能有些特别的缘分吧。”

“……或许吧。”

“佐助啊,听大叔我一个忠告。”

“?”

“永远不要停止追逐真相,这不仅是身为民俗学者的信条,也是为人一生的理念啊。”

“我会的。”

 

神不言不语,无悲无喜,不怜悯,不垂爱,一切平等,束缚于规则之下。转错的齿轮只会被更大的齿轮淹没,众生不过小小棋子,任何意外都不会影响正确的方向。所谓的挣扎总是狼狈又难堪,蛰伏在黑暗之下负重前行,满身泥泞。

他们建立的,也是即将被海浪吞噬的沙漠城堡吗?

她曾以为这就是终点,然而确实如此吗?

那裹挟着错位记忆的灵魂,从终点之中重新苏醒过来,在她昏暗不见光的漫长时间中撕开一道光,带来巨大痛楚的同时也带来同等的希望。

她犹如飞蛾扑火,毫不犹豫。

 

这是个梦。我很清楚。很清楚但却无法醒过来。

我喝下药水,身体渐渐麻痹,动弹不得。我知道是谁下的手,那个人此时也在我身边。这个人应该很开心才对,但似乎从中感受不到一丝快乐,反而痛苦地简直像是濒死之人不是我,而是这个人自身。对方用长期疗伤换取信任,我也指派过这人完成一些非常残忍的任务,而此人也确实一一完美达成了。药物使神经慢慢麻木,我却有些可笑的放松感,大概是知道已无可挽救了罢,取而代之的,是恨意爬上心头。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我……所做的一切。”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会,陪你的……”

“……”

“我会陪你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我、不需要……而且……绝不、原谅你……”

“没关系,即使如此,我也会陪你。”

“哈哈哈!……随便、你吧……”

即使全世界都被背叛,这个人也会站在我这边。即使不想承认,我也下意识有过这种想法。就像呼吸般自然,而将这一切当做理所当然的代价,是以自身的生命得到证实的。背叛的愤怒愈加灼人,神经几近被烧断,它甚至一度超越未能完成理想的悔恨,成为了不甚清晰的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绝不会、原谅。”

“绝不会。”

厌恶般的,我吐露出如此话语。而后世界迎来不复光耀的深沉黑暗。

 

从未完全拉上的窗帘缝隙中,漏出一丝晨光。我双目微睁,躺在床上头疼欲裂,很明显是没睡好的后果。梦境中遗留的情感漩涡将身体往下拽住不放,精神和肉体间似乎有了些错位,如同在浅浅水底仰视水面般全身上下净是不协调感,为了摆脱它们我猛地坐起身,而迎接我的是更为剧烈的眩晕。

我已分不清我到底是否曾醒来,直到手机铃声大作,似乎才从混沌中被拉向现实。窗外已切实由微光转为烈日,雨季过去,从初见至今日,快有两个月了吧。

我迫切地想要见到她,她手中肯定握着一切答案,她必定知晓我的无端愤怒因何而起,从何而生。而这份恨意究竟属于谁?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它正如盛夏烈日炙烤大地般灼烧着我的灵魂,被杀害的漫长过程逼真得令人发指。先是失力,而后渐渐麻痹,接着神经开始抽动,呼吸困难,最终丧失言语,视界陷入黑暗。这实在是,过于痛苦的体验了。

——而每夜,它们都要重复一遍。

它有温度,充满色彩,甚至连滴落在面颊上的眼泪都带有体温。迄今为止都不曾有过如此真实的梦境,以至于我都快分不清被杀的到底是哪一个人了。

“我不会原谅的。”

玻璃外悄然下起晴天雨,我听见自己满怀恨意的声音,寒意彻骨。

 

她的身影几乎淡的看不见。即使撑着伞,也模糊到让我觉得这是个幻影,亦或是错觉。说不定呢?说不定其实自始至终她只出现过在我的妄想中,她只是我梦境里投射出的一个假象,脱离常识,荒唐又可笑。

“我做了梦。”

“……我知道。”

视线低垂直指地面或脚尖,她不愿意朝我投来目光。是因为悔恨,还是其它感情呢?

“反复梦见……某个人被杀的场面。”

“……”

那翠色眼眸悄悄转动,眼神落在我眼底之中,那片湖面暗含悲伤与疼惜,暗潮中埋藏了执着,和退至绝路的孤注一掷。我不认得这样的眼神,它应该时常充满暖意和爱,无论出现在那里始终不会改变也不会褪色,这种眼神不该属于眼前之人,它们实在过于不相符了。

它该属于谁呢?

“是你吗?”

嗓音莫名干涩。

“嗯,是我。我,选择了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小雨不知何时间渐渐变成大串水珠洒落而下,那声线在我听起来是如此脆弱又易损,但却折不断,“已经束手无策了呀。佐助君,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了。”眼前的女人明明面露笑容,但眼睛却在哭泣。

“那你为什么还要出现?”

“我想见你啊,佐助君。虽然是这样,但我还是想见你。”

“杀了我的人却想见我?这也太奇怪了。”

“对不起,总是这么麻烦。”

嘻嘻,她突然笑出声。这才是该有的表情。

“那么……你该解释这一切了。”

“……”

“你曾经出现在我祖父的面前,而我做梦是在遇见你之后,你说你‘等我’很久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佐助君。你只要就这样生活下去好了。”

‘就这样?’开什么玩笑,随随便便搞出来一堆麻烦事,这女人还叫我无视它们,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闭着眼睛活下去吗?

“你听好,不管你有什么瓜葛缘由,既然你出现了,你已经打扰了我现在的生活,那么你就有义务说明这一切。我不允许你用这种模糊的态度,妄图撇清关系。”

她充满讶异,眼神却趋于柔和。

“果然,你从来没变过。”

“不对。”

“诶?”

“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

“什么?……”

我烦躁地丢开伞直接抓住她肩膀,恍然发现这个人居然是这么瘦弱,纤细到似乎稍稍用力就会消失不见。

“‘我’,现在,就在你的眼前啊。过去也好,未来也好,乱七八糟的和我有什么纠葛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弄清楚而已。但是,‘我’就在你面前,懂吗?”

“啊……”

到底谁才是幻影呢?

到现在为止,追逐个不停地,到底是什么呢?

 

“佐助你啊,近来没什么精神呢。”

只不过是看个书,大叔又凑过来和我搭话了,没办法,随便应付下吧。

“睡眠不足而已。”

“哦——”

糟糕,我大概是戳到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对方直接拉了把凳子坐在对面,一副不说清楚誓不罢休的样子。

“总是反复被杀死的梦。”

“哎呀,这可真是……一直是同样的内容吗?”

“嗯。而且……”

“而且?”

“被杀的时候感觉不到恐惧,杀人的那方似乎更消沉,总之是个奇怪的濒死体验。”

“哇,不得了。”

“什么?”

“一般来说,被杀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有恐惧吧?你在做梦的时候也不觉得吗?”

“……”我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完全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很愤怒。还有那种不可置信的恨意。完全搞不清楚。”

“愤怒,不可置信,恨意……大概是被完全信任的对象、或是被交付真心的对象给杀了吧。太惨了,你这什么情况啊,会做这么凄惨无比的梦。佐助真是青春期少年吗?麻烦做点像样的梦啦!”

风从缺了一块的木窗嵌板中漏过来,吹起始终没能看下去的书页。

 

‘吾被吾挚爱之人所背叛。’

‘吾付之以爱,信任,将一切献给她。而她却将带毒的匕首扎入吾心。’

‘吾,临终之际许愿。发誓必付出任何代价,要将这个女人带入地狱,业火焚身。’

‘没有可归之处,亦无可去之所,没有轮回,没有救赎!’

 

“我说……”

“怎么了怎么了?还有啥好梦要告诉我吗?”

“要是你被这样对待,然后有朝一日那个人又出现了,和你说对不起,你怎么办。”

“啊……这真不好回答啊,”他颇为头疼地双手支在桌上,而眼神格外认真“那个道歉,是真心的还是虚伪的?”

“出自真心。”果断到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那就,”店长露出大人的神情,伸出手拍拍我的脑袋“那就原谅吧。”

“我能问原因吗?”

“那个,你看啊。”眯起眼在空中比划,“你刚刚说那人在杀人的时候其实非常痛苦悲伤吧?那他为什么还要杀人呢?如果不是为了私欲、泄愤、仇恨之类的,那是出于什么理由呢?而且,他居然还跑去和被杀的人道歉,更夸张的是那出于真情实感,没有虚假。都怪你预设条件太多,最后结果岂不是只有一个而已嘛!”

她说‘对不起’;

她说‘实在是束手无策,她没有办法’;

她哭了。

脑子传来炸裂般的痛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灌进记忆中,可当试图伸手寻找依旧是空虚的白茫一片。温暖柔和之中是无数个画面起起伏伏,闪现一瞬后立即消散于其中。

春野樱。

她说她叫春野樱。

这个我应该无比熟悉的名字,编织着巨网铺天盖地朝我而来。

“喂喂喂,你没事吧?脸色很白啊?”

“没事……”

为什么会忽略呢?掩藏在愤怒和恨意之下的是悲伤、对于某个人的悔恨,和不易觉察的安心。太可笑了,明明是被手刃的人,却在最后的最后拥有了回归母胎般的放松感,在反复重叠的咒语中,它总是牵着那根蜘蛛丝,好让那感情得以存活。

他说‘绝不原谅。’

这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想要被谁听见,又想要得到什么结果呢?

 

她没有再出现。

即使下雨,氤氲水汽中,也没有那把熟悉的黑伞。那嗓音不再穿越嘈杂直冲心门,笑容也渐渐模糊不清,碧绿双眸始终遥远,她犹如我最初以为是幻觉那样,溶解在现实里。

但是,日子变得非常怪异。

第一天,擦身而过的卡车;第二天,被书包挡住的劫匪的利刃;第三天,电车脱轨,这一节车厢诡异地完好无损;第四天,学校天台腐烂毁坏的铁护栏……迄今为止我从未遭遇过如此之多、几乎是命悬一线的危机。这实在很难让人不联想起几乎快被遗忘的印象。最后一次我看见她的时候,她的身体是有些透明的,前因后果串起来,就没办法再阻止事实朝真相滚动了。

糟糕的状况持续了一周,何止是不走运透顶,简直是劫难——但却每次都能被恰好化解。就像被约定好了那样,她终于再次出现了。而今天可没有下雨。

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喜悦感,反而只有再也见不到了的念头充斥脑海。

比起上一次,这次她的身影更为稀薄,已经能彻底透过她看到她身后的风景了。

“结束了,佐助君。”

“什么叫结束了?”

“对不起啊。我本来不应该出现的,但是,我实在等了太久、太久了啊。”她无视我的疑问,几乎是带着狂喜的语调,透明到不像话的身体向我扑过来。“终于见到你了,我终于见到你了,佐助君。好长啊,真的是太长了。”

她像个发了疯、不断在呓语的精神病患者,伸出手触碰我的脸,但我却什么都感受不到。她的眼泪溢出眼眶的瞬间便消解于空气中,而触碰,没有温度,所以无法传达到。

心脏深处咯吱咯吱传来钝痛,那双手似乎不是在抚摸脸颊,而是紧紧握住命门。柔软的,无力的,海藻一般缠住双足不愿松动,我始终一言不发,那张脸上流露出的光彩美好到让人哑然失语,即使那只是回光返照。

“佐助君,佐助君,佐助君,佐助君。”

这名字对她来说似乎是魔法,又等同于诅咒。

“你能叫叫我的名字吗?拜托了,请叫叫我的名字吧。”

那笑容过分炫目,我轻轻呼唤,如同已呼唤了上百回如此熟悉:

“春野樱。樱。”

相同的三个音节,只不过是如此简单的假名,它是魔障,是业,是罪恶,是不顾一切,是无尽深渊。但它仍是救赎。

眼睛被温热的东西填满,沿着脸颊顺流而下。那温度实在陌生,以至于我花了很久才理解。

“你那次说了,要看着你。但是对我来说,无论哪个都是一样的。佐助君,无论哪个都是你。”

“我啊,每一次看到佐助你都会非常开心,开心地不得了。即使每一次你都看不见我,也不记得我,但也没关系。”

“但是这次情况稍微有点不同呢……”

“你回来了,带着记忆。这个玩笑未免也太大了。”

“所以我一定要见你,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我还是不想放弃吧。事情却出乎意料很顺利,我满足啦。”

“你都在,自言自语,一个劲儿地高兴个什么啊!”

我敢保证,这是我出生以来,或许是生涯以来最高的分贝了。

“所以呢?然后呢?丢下一大堆没有没脑的话你准备怎么办?你是悲情戏的女主角吗?少在那里给我自说自话了啊。”

“不行啊,佐助君。”

“什么?”

“你这样我会越来越不愿意分别的,我差点忘了,我是来和你说再见的啊。”

“所以说你别擅自决定啊。”

“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哦?这点你早就知道了吧。我的真实身份你肯定也猜个七七八八了。”

“你是死神吧?”

“说是死神有点怪怪的,硬要说是属于公务员吧,专门回收灵魂的那种。所以呢……”她有些伤感地笑了“我能为你做到的,就只有这些。”

“你要还我一命吗?我不需要啊。”

“是我这么决定的,佐助君。我可是很厉害的,连这种事情都可以做到。”

“那你啊,”我冲上去,像被某个热血笨蛋附体似的抓住她的衣领“你不能救救你自己吗!”

“救了你就是救了我自己,一样的。”

“你那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逻辑啊。”

“总觉得佐助君怪怪的,哈哈。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你这样子怒吼呢,明明以前都是正好反过来才对。”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只能靠声音才能辨识方位,再过不久,她就要彻底消失了吧。

“有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不然我真的绝对不原谅你。”

“哎?好吧。”

“你还会出现吗?”

樱似乎愣了下,半晌没回复,就在我以为她已经消失的时候,脑海中有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也请你等等我吧。”

留下这句话,风从四周吹来,草木沙沙作响。艳阳当头,蝉雨倾泻。她已经不在那里了。世界褪去空壳,徒留回音空泛,波纹不断传递,在还未触碰到边界就戛然而止。那里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剩下。

“骗子……”

我抬起头,暴风雨席卷而至。

 

我从黑暗之中睁开双眼,没有想象中的光芒刺眼,四周一片昏暗混沌。模糊的听觉之中,似是呜咽,似是悲怆哭喊,充斥在凝固的空气里。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其实也都无所谓了。一个漂泊灵魂,无可去之处,亦无可归之所,不管游荡到哪里,都只是平添迷惘。

“你杀两人,要入地狱。”

“我知道。”

“但上天恩赐,给予你一个机会。”

“……”

机会?除非所失之物去而复还,不然这机会有何意义。

“不得见光,从此无尽时光中充满暗。你所杀之人会轮回转世,灵魂不灭,你只能看。不能言,不能渴求,不能接触,不得逾越。你以后所有的永生将贡献给神明,你将失去你自身,直到命运降临。”

“生生世世,当个旁观者?”

“那灵魂,每一次也将由你带走。然后便再次进入轮回。直到一切归圆,方得解脱”

“好。我同意。”

漫长,漫长的旅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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